词海拾贝:“比得兔的世界”译后散记

2013.04.12


文/阿甲


*注:下文的内容散记于2010年下半年,最近又重新整理了。前几年重译的8册小书终于出版了:《比得兔的故事》《小兔本杰明的故事》《两只坏老鼠的故 事》《杰里米·渔夫先生的故事》《汤姆·猫咪的故事》《杰米玛·帕德尔鸭的故事》《弗家小兔的故事》《城里老鼠强尼的故事》。

 

  很巧去年六一前,我也写了一大篇介绍图画书大师的文章,波特小姐作为开篇的重头戏介绍。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顺便看看:为孩子说故事的艺术大师们(1-7)


从一种语言翻译到另一种语言,要想做到完全不损失,我以为是不可能的。译者无论怎样绞尽脑汁,使出浑身的解数,终究只能部分转达原意。而若原作者在语言上 造诣极深,在原文中又尽展其文化之美的极致,那对于译者则是极为痛苦的挑战了。试想老杜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译成英文怎么说?不要说英文,换成中 文的散文也很难完美重述。可是,这样的苦差事终究要有人做的,也的确有一群人傻傻地乐此不疲,因为其中自有其迷人的乐趣。

 

波特小姐的“比得兔的世界”是那种在英文中极美也极俏皮的文本,笔调清雅不俗,遣词造句常常暗藏机锋,骨子里透着调侃与幽默。而她的故事主要还是说给孩子 听的,所以行文清简流畅,口吻亲切自然,即使暗含对世情的嘲讽,也不着痕迹,只待会心的读者莞尔一笑。尽管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已经十分卖力,可要说还原了原 味儿的几成我也不敢妄自托大,能够不毁损得太过已是阿弥陀佛啰。不过原文中有一些词语,无论怎样煞费苦心也无法用中文彻底还原的,然而它们又是那么的富有 趣味,就像海滩上美丽的贝壳,总让你忍不住要拾起来,不必真的去占有,只需开心地欣赏,赞叹大自然的神妙。不忍独享这份乐趣,我就把在“比得兔的世界”中 捡到的这样一些贝壳与大家分享吧。

 

【关于动物和植物】

 

  林鼠(woodmouse),其实是田鼠的一种,常见于西欧。它们可以生活在树林里,但更多见于人们住所附近的树篱下。波特在她的书中时常提到这种老鼠,最著名的角色不但有名有姓,而且名字还很有特点:ThomasinaTittlemouse(托马希娜·小不点儿老鼠)Timothy William(提摩西·威廉,昵称提米·威利)

 

 

  林鼠非常可爱,最值得骄傲的是长长的尾巴,堪称优雅。长尾巴在被抓住时可以被迅速挣断,但从此再也长不出来了。这一特征被波特小姐巧妙地揉进了《城里老鼠 强尼的故事》里,乡下老鼠提米·威利的短尾巴很可能出自这类遭遇,所以刚进城时城里老鼠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曾被捕鼠夹子夹住过?

可爱的林鼠威利,他的乡村生活可是波特小姐的理想么?

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生活并不是城市老鼠强尼所向往的:)

小不点儿老鼠太太最早在《比得兔的故事》中出现时还没有名字,可是到了《弗家小兔的故事》中不但得了一个很惹人遐想的名字托马希娜,还立了大功,帮助小本 杰明兔救了他和弗洛普西的一窝兔宝宝。后来波特小姐干脆为她专门写了一个故事(TheTale of Mrs. Tittlemouse),可见她多喜欢林鼠了!


小不点儿老鼠太太最早出现在《比得兔的故事》里

兔子烟草(rabbit-tobacco), 可能是波特小姐的书中提到的最有趣的一种植物,更有趣的是,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植物,在《小本杰明兔的故事》中她解释说“就是我们叫 薰衣草的那种香草”,说法很可疑。极有可能,波特是从当时流行的美国作家哈里斯的童话《雷木斯大叔讲故事》中读来的,她曾在1893-1896年间为它画 过插图。

 

兔子烟草的学名是Gnaphaliumobtusifolium,生长于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印第安土著常用它作草药,据说药效还挺神奇。如今,我们可以从网上搜到这种植物的图片。

 

兔子烟草的得名必须近看花朵才能理解:那毛茸茸的两瓣酷似兔子的耳朵!波特小姐很可能没见过这种在美国中部土生土长的植物,也不知道它被称为“烟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当地的孩子常常会在游戏中把它权作烟草来抽着玩,因此得名。

兔子烟草出现得最绝妙的地方是在《弗家小兔的故事》里,麦格先生提着被掉包的袋子回家(小兔子们正在偷看),告诉太太要卖掉小兔子换烟草来抽,麦格太太却 想要用兔皮做衬里,于是大声嘲弄道:Rabbittobacco! ——我想这里最有趣的译法大概是:“抽你的兔子烟草吧!”


《弗家小兔的故事》插图之麦格太太与麦格先生拌嘴

甘菊(chamomile),又名黄春菊。在 《比得兔的故事》最后,兔太太“煎了一锅甘菊茶,让他服用了一剂的量!”原来在英国这是治感冒、体虚、妇科病乃至百病的常用草药,甚至发现这种药茶可用来 对付糖尿病的一些并发症。在《小兔本杰明的故事》里,兔妈妈喊:“Cotton-tail!Cotton-tail! fetch some morechamomile!”(棉球尾!棉球尾!再去采些甘菊来,快去快回!)读顺了,就像唱歌一样好听。

 


功效神奇的甘菊茶

指顶花(fox-gloves),学名洋地黄或毛地黄(digitalis)。按字面上直译是“狐狸手套花”。这种植物常用来入药,主治心脏病,但用量过大的话会产生剧毒。指顶花两年一开,开出花来很好看,常见为紫色、桃红色或白色的筒状花朵,密密的一簇,看起来像一串小铃铛或手指套。至于为什么在英文中会被俗称为狐狸手套花,即便专家也莫衷一是。

 

显然,对植物学颇有研究的波特小姐在故事中用上这种花别有用意,在《杰米玛·帕德尔鸭的故事》中,杰米玛最初遇见那位绅士模样的狐狸时正是在一片指顶花丛中!这是何等明显的暗示,毛毛躁躁的帕德尔鸭却浑然不觉。


杰米玛·帕德尔鸭在指顶花丛中看到那位“绅士”……

【关于名字】

 

波特小姐在给她的故事主人公起名字的时候一定是蛮有玩味,有的颇具来历,有的是有趣的文字游戏,而有的也可能是灵光一闪、兴之所至。

 

比得兔(Peter Rabbit)和本杰明兔(BenjaminBunny),名字肯定来自于波特本人养过的两只小兔。可是弗洛普西(Flopsy)和默普西(Mopsy)呢?大概便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语音游戏了吧。不过本杰明娶了弗洛普茜之后,生下来的一堆孩子都被称为“弗家小兔”(FlopsyBunnies),这恐怕是英国人的习俗,要按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就该叫“本家小兔”了。

 

波特小姐牵着自己的小兔散步

波特小姐的兔子素描

一对难兄难弟——比得兔与小本杰明兔


瞧这一家子——弗家小兔

杰里米·渔夫先生的故事》中藏着好几个名字游戏。主角Mr.JeremyFisher直译为杰里米·菲舍尔先生,可是这个“菲舍尔”在英文中是渔夫的意思,而故事中的青蛙杰里米却是个非常失败的渔夫。杰里米邀请来吃饭的朋友也很有趣,一个名叫Mr.Alderman PtolemyTortoise(直译为“市议员托勒密乌龟先生”),看起来就是个老乌龟,另一个名叫SirIsaacNewton(艾 萨克·牛顿爵士),却是一只大蝾螈(newt)。这里显然是在拿两位著名科学家的名字开玩笑。在英文中,牛顿(Newton)与蝾螈(Newt)的相似还 比较直观。而托勒密的原名是ClaudiusPtolemaeus,这个Claudius本是一位瘸腿的罗马皇帝的名字(克劳迪乌斯),后来演化为一种乌 龟的学名,于是绕了一圈也就成了波特小姐画笔下的乌龟,而Alderman很可能是从olderman改装而来。所以,最后我把它译作元老龟·托勒密先生

杰里米·渔夫先生

前来赴宴的渔夫先生的两位朋友:元老龟先生与牛顿爵士

瞧瞧这位艾萨克·牛顿爵士

汤姆·猫咪的故事》中的名字也很有趣。主角Tom Kitten直译为汤姆·基登,但这个基登其实就是猫咪的意思。而他的姐妹,一个叫Mittens(咪丝丝),原意是连指手套,但显然是从Kitten变化而来;另一个叫Moppet(猫贝贝),原意是小女孩,但看来也是顺着Mittens变化来的。三只小猫去花园玩时,妈妈警告要提防帕德尔鸭们,还有母鸡莎莉·亨妮·潘妮(SallyHennyPenny)——这可是一只在十九世纪的民间故事中鼎鼎大名的母鸡,有一天她被落下来的橡子砸到头,就一路喊着“天要塌下来了”找国王报信,却带着另外几个小动物跑进了狐狸洞,最后自然是喂了狐狸。这只著名的鸡后来又在《金吉尔和皮克尔斯的故事》中出现,还当上了杂货店老板!

汤姆·猫咪一家子

【关于象声词】

 

英文作为拼音文字,制造象声词非常方便,波特更是此道高手。她造的词不但能模拟声音,还能模拟神态。

  《比得兔的故事》中的lippity,是比得在一阵亡命逃奔之后彷徨觅路时的走路声,轻缓的——lippity、lippity——有点疲倦也有些犹豫的,中文里实在无法生造一个词来对应,只能取其神态和节奏感,译为“走几步、蹦几步,东张张、西望望”

一跳一跳的比得

《汤姆·猫咪的故事》中用来模拟三只帕德尔鸭走路的声音也颇搞笑—— doing the goosestep--pit pat, paddle pat! pit pat,paddle pat!原文的妙处是兼顾了声与形,波特小姐大胆地用了几个本来有别的意思的词汇(但在神态上却又有相似之处),主要取其声音,而神态亦可意会。此处我勉强译为“迈着鸭步,噼,啪,噼里,啪啦!噼,啪,摇摇,摆摆!”只能拆开来照顾着两方面。

噼,啪,噼里,啪啦!噼,啪,摇摇,摆摆!

这类例子在波特的故事中随处可见,比如形容灰泥从墙头落下的声音“pitter-patter”,模拟马匹小跑的声音“trit-trot”,描摹青蛙淌水走路的声音“slippy-sloppy”,还有大鱼从水里蹿出来咬住青蛙杰里米的声音“ker-pflop-p-p-p”……这些本是最好玩的地方,却也是最让译者感到十分头痛的地方,因为如果平白放弃,总感损失太大,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去也!

一条非常巨大的鳟鱼游了上来,“ 嚯—— 哗——噗—— 噗——”

【关于风俗文化】

 

  还有一些词,翻译起来毫不费力,但如果不做解释,小读者理解起来确实相当困难,因为它们与当时当地的风俗文化相关。

 

  比如茶会(teaparty),现在也是有的,但在十九世纪末的英国,主要是夫人小姐们比较正式的交往活动,有不少礼仪上的讲究。所以在《汤姆·猫咪的故事》中,才会说到几只小猫咪的淘气“干扰了茶会端庄娴静的气氛”。

到汤姆·猫咪家参加茶会的女士们

  又如主日大餐(Sundaydinner),在当时的每个礼拜日也是正式的活动,而正因为麦格先生和太太这一天要去教堂礼拜,所以本杰明兔父子也总在这一天到麦格先生的菜园子里去旁若无人地筹办自家的主日大餐。

 

  再如《两只坏老鼠》中的娃娃之家(doll'shouse), 其实是一种相当大型的仿真玩具,在英国传统的中产阶级家庭中非常流行,通常也是给小女孩子学习家政的入门“教具”,自然也成了许多童话故事的理想舞台。而 波特小姐笔下的这个娃娃之家是有真实原型的,它本是出版商诺曼先生家侄女的玩具,诺曼为波特拍下照片作为故事素材。也正是在那些日子里,他俩从合作伙伴发 展成好友,以致盟订终身,只可惜天意弄人……

《两只坏老鼠》一书中的娃娃之家

  每一个词的背后都是有故事的。

波特小姐电影海报

永远的波特小姐(1866-1943)


(阿甲于2011年6月1日整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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